擱淺在心頭

　

　　在這熙來攘往的街上，阿立看見她了。

　　他就這樣佇在原地，震懾於她溫婉如昔的面孔。

　　傍晚的街燈開始一盞盞亮起，倒映在玻璃櫥窗上，絢麗得像是進入時光隧道，彷彿這些年的時間不曾往前推移，他們還是當年，那對無所煩憂的高中生。

 

　　那年學測，他以出色的成績順利推甄進體育班，這間學齡三年的公立高中，校舍建築是嶄新且大器的紅色，厚重的壁體與拱門設計讓光影篩落在內廊中嬉鬧，很有一點文學復興時期建築的味道。

　　體育生都很活潑，不多久就熱鬧地打成一片，並且明確地選擇自己的專攻項目。

　　只是，站在寬闊的操場上，阿立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去。他100公尺12秒06、跳高1米8、投擲項目算排得上前幾名，球類運動也難他不倒，國中部的指導老師很看好他。

　　但是這些，都不是我要的。他想。

　　所以當他知道學校設有跆拳隊時，便立刻栽了進去，迅速簽了宿舍，並感到無比的熱血沸騰。每天固定六小時的肌耐力訓練、體能加強、與教練過過招，阿立都不曾缺席。

　　「動作快！混什麼啊！」

　　「手腳生鏽了是吧！」

　　教練的嚴厲讓幾個人禁不住退隊，人數頓時寥寥無幾。無所謂。阿立想。留下來的，才是贏家。

　　他過得很充實，一點也不覺得累。

　　當跆拳隊在青少年亞洲盃拿下2金2銀的殊榮，這時候他們還只是小高一，但小黑的猛攻、靈敏卻凌厲的小寶、氣定神閒著穩紮穩打的Japan(這綽號大概是自我嘲諷)，讓他非常受益良多。後來為了彌補人員不足，更成立了社團，招募社員，在社團時間與社員練練基本招式，磨練實戰技術。

　　就是在這時候，他遇到鄭廷雁。宋婕的同班同學。

　　為了統一，社員都得穿上黑領白底的道服，帥是很帥，但繫著白帶的樣子菜味十足，這些新手整齊地列隊一字展開，等著和隊員交手。互換對手後正好輪到鄭廷雁，午後的陽光斜斜照了進來，在鄭廷雁的短髮上薄薄地灑了一層金光。

　　打過揖，阿立就被迎面正踢，卻輕易地閃過。

　　阿立淡淡地提點，「動作不錯，但速度再快一點。」

　　這完全是熟練問題。阿立雖然讚賞，卻得結束這回合。一把扯過鄭廷雁的前襟，就看見...裡頭，嚇得他立刻鬆手。

　　一無所覺的鄭廷雁卻毫不客氣地擊出右側踢，讓呆愣的阿立順勢跌坐在地。

　　「...我不是輸給妳。」握住她的手站起身，他用極輕的音量對她低語，「下次請在道服裡加件短T。」

　　鄭廷雁這才反應過來，「抱歉...」臉紅得像要滴出血。

　　原本以為，高及他肩際的鄭廷雁是個活潑的小男生，但越認識她，就越覺得她存著某種微妙的矛盾。就像現在看見鄭廷雁從校內圖書館走出來，他在心底想著，原來她也會看書，穿著制服還挺有氣質的嘛...但阿立的注意力立刻轉到鄭廷雁旁邊的宋婕身上。

　　捧著書，噙著溫柔的笑，那樣綽綽的身影，只是站著，就將他全副心神都奪去。

　　那天社練的時候，阿立霸道地指定鄭廷雁當對手。「喂，妳認識宋婕？」

　　正在奮力踢打擊板的鄭廷雁張大了嘴，「你、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「拜託，入社單上有你們的班級，稍微查一下又不難。」

　　「她是我們班的千金呀，怎麼，你想追人家？」

　　撓撓頭，阿立窘迫地下了場，反而鄭廷雁興興頭頭地追過去，「...你認真的嗎？若你是認真的，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。」

 

　　阿立開始常常到圖書館找幾本書來唸，靜靜地等宋婕工讀結束。不同於宋婕的文靜嫺雅，鄭廷雁倒曾經對他揮拳相向著怒吼，「敢惹她哭你試試看！」

　　「喂，妳也跟宋婕學著溫柔點。」

　　她的眼神卻飄向窗外，「女生...本來就是該被保護的。」

　　後來，鄭廷雁對他們便沒再說什麼。

　　阿立大大地鬆了口氣。「終於不用再被鄭廷雁說教了。」

　　讓他的反應逗得輕笑出聲，宋婕輕打他的臂膀，「人家她很努力唷。」

　　「啊，是啊，活像個帶刀侍衛。」

　　每天每天，阿立最期待宋婕抱著書和他分享，有時是深雪，有時是凱西或幾米，感悟書裡的某句話，然後跟他聊很久很久的話，這是他們最親暱的時候，漸漸耽溺在那樣的綿綿細語裡。他循著這些軌跡想更貼近她一點，竟也養成讀書的習慣。

　　他喜歡她溫婉卻發自內心的笑。每個禮拜三的第五節，是宋婕班上的體育課，那時他們會在靠近籃球場那側的階梯做體能訓練，正好可以看見宋婕的身影。

　　他喜歡她的善良和愛嬌。下午的社練結束時往往已夜幕低垂，她不黏人，但是她會等他一起放學，爭取多一點的相處時間。

　　一天一點，這樣的日子雖然簡單，卻單純得令人幸福滿溢。

　　然後，他們一起去看了星星。在滿天星斗下，睜眼望向無垠無邊的天際閃爍，像是怎麼看也看不到盡頭。

　　「阿立以後想做什麼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，」他朝她靠近了些，並將外套覆在她肩上，「也許成為選手，也許去唸軍校。」

　　「或許你可以當個保安。」

　　「未來還長。妳呢？」

　　「可能...當個公務員吧。」

　　公務員？這個志向平凡，但平凡得很可愛。

　　月已中天，夜闌人靜且微涼，阿立載著她在筆直的路上緩緩前進，風捎來她身上淡淡的香氣，多麼醉人的一刻。慢一點，再慢一點，不僅僅是這一年，他希望在她的生命裡烙下更多更深的回憶。

　　但是等他站在堂皇富麗的宋宅門前，著實吃了一驚。轉念想到這也只是生不由己，也就釋懷了。

　　當他正要在她額上印下禮貌的晚安吻時，大門匡地一聲，打開了。

　　「你們在做什麼？」婦人冷不防將宋婕扯了過去，語氣夾雜著敵意。

　　「啊，伯母好，敝姓王，我送小婕回來...」

　　「王同學，恕我直言，」婦人眼神鄙夷，「我們家不歡迎來路不明的人，應酬往來都要講究門當戶對。你與我們的生活並不相同，請不要阻礙她的未來。希望...不，你以後不要再來糾纏她了。」

　　那一夜，他明白了，為何她的氣質如此不凡，為何她的志願這麼簡單。鄭廷雁早說過她是千金，是真的千金。

　　離畢業還有一年，他卻從此只能遙望著那道倩影，心在痛，於是阿立將痛苦和熱情全數投入在跆拳中。

 

　　他真的當上了保全。堅定的意志和長年磨練出來的身手，讓阿立穩當地完成每一次的任務。

　　只是當世界安靜下來，他還是會想起那個有著溫柔眼神的身影。心裡那份遺憾，裹著痛覺翻滾著，要好不好的。不知不覺，阿立也邁向三十歲了，卻沒有誰讓他感到上心。

　　生活一直很緊湊，也許就這樣將人生獻給工作。他想。

　　只有休假的時候准許自己放肆地想念，任自己在過往流連，沒想到，竟然能重新看見她的身影。

　　風姿依舊，卻染了些哀傷。

　　穿著高雅套裝的宋婕在他面前停下，「好久不見。」

　　「好久不見。」

　　「你...現在好嗎？我現在是公務員了，」她將頭髮勾到耳後，自嘲地笑了，「只是不很平凡。」

　　「我、我當上保全了，今天休假！」

　　她只是溫柔地笑著，像追憶、像不忍。最後還是得打破這個美夢，「我該走了...」

　　「妳要保重！」阿立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，「也許、也許哪天我們會碰面，我會努力，努力站到妳面前！」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宋婕的背影漸漸遠了，直至看不見。他們的約定，阿立一直擱在心裡。

　　如同當年將她刻在心版一樣。

 

　　PS:會放這首歌只是因為靈感，這首歌好像還沒出MV...那就加減聽一下好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