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放太久,情節遺落在心裡...



  她在皎月泉獨自生活了兩年。這些年,靠著隨泉水而生的野菜果腹,和自投羅網找死的獸的血肉,倒還過得去。這裡比她想像中的還要足食了。當然衣物完全沒有,她只得用獸皮略略裁成斗篷以禦己寒。

  而這期間,完全沒有人找到這裡,那些貧民窟的居民,居然也從未到此對她這個外來者示威過。

  這一帶,儼然成為了她的領地。

  這麼接近蠻夷的生活方式,讓她學會了與獸溝通。

  一開始僅能從牠們的意圖去猜出大略意思,後來學會幾句咆哮,雖然大多都是挑釁意味,惹來幾場多餘的戰鬥--現在的她,已經能夠游刃有餘地制服獸類了--她開始有些悲哀自己只能跟獸對話,會不會哪天把人的語言忘得一乾二淨。

  想歸想,她還是不希望有人來打擾現在這樣的生活。

  前陣子又獵殺了一隻史前巨狽,將頭骨換新後,才剛安心,此時一頭獅鷲獸拍著身後兩幅肉翅,在捧著肉乾大快朵頤的她面前翩然地降落。

  「...四...神獸?」她驚慌之中將獸語脫口而出。

  獅鷲獸高抬著下巴,前掌交錯踢踏地面,萬分神氣地用鼻孔對她噴氣,「快走!」

  「走?我被發現了嗎?」她自認在這裡隱蔽得很好,既沒破壞遺跡,營火也總在熄滅後以土再覆蓋上去,所以為什麼要趕她走?

  「快走!」獅鷲見勸她不離,更焦躁地踏步,像要藉此嚇退她。

  她卻開始思忖「快走」是不是獅鷲的叫聲?

  顯然獅鷲是種沒耐性的生物,最後牠暴躁地對她啪搭啪搭亂搧著翅,吹得她煙塵滿面,又拋下一句快走,捲起一陣狂風後就飛走了。

  「咳...!叫什麼?」她抹了抹臉,繼續將肉乾吃淨,連手指都吮得乾乾淨淨。

  等她發現自己剛才說的都是獸語,並且有越來越流利的趨勢之後,便陷入了更深的哀傷。

  不過,當晚她照例到皎月泉取水時,遇見了罕見的獨角獸。祂優雅地垂著頸,羽翼微張地斂在身後,渾身雪白色的毛柔柔地透著光,看到她出現也不顯慌張,照樣旁若無人地喝著泉水,倒是她惶恐得將壺中的水嘩啦灑了一地。

  「皎泉的巫女啊,」幽幽的聲音從耳際傳來,「予汝皎月之名,為其擋災。」

  皎月?說她嗎?「為什麼是我?」

  「以泉水哺之養之茁之,賜其名,授其運,期諸神再降。」獨角獸昂首,半瞇著眸看她,「妳不覺得幸運嗎?」

  「...我覺得很倒楣。」

  獨角獸不以為然地糾正她,「是幸運吧?」

  神獸都是這樣傲慢麼?獅鷲是、眼前這隻也是。她想著。最後還是唯唯諾諾接下這個使命了。

  雖說吃人嘴軟、拿人手短,但會應允,不僅僅只有虧欠或被硬性扣上的義務,原本她就很喜愛這個恬靜的失落之地。如果說,神獸轉達的是祂的願望,那她很樂意替祂盡點心力,就算很薄弱。反正...她也無處可去。

  但是預言實現得這麼快。

  隔天,皎月如常地走出帳篷,被站在不遠處的突來陌生人影嚇矇了。

  可以隻身尋到這來,卻無法進到獸頭範圍以內,她就猜到八成是有人指引。看那人只是不斷地在外圍繞圈圈,也不強行侵入,皎月也就悠哉地做著自己的事,漱洗過後,就慢悠悠地生火煮起肉乾湯,一邊打量起這個戴著金邊眼鏡的斯文男子,看上去像個學者,氣質卻優優柔柔,大概連她都可以撂倒他。

  這個人,就是危害到皎月泉的災難嗎?

  待她吞下最後一口肉湯,男子才終於抬起頭,視線與她相交。

  「妳...妳獨自在這裡生活嗎?」接下來是一串的連珠炮喋喋不休。

  見他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,皎月很想叫他閉嘴,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是用嗷嗷低狺回應著他,而男子一心只想對她表達自己來意,咆哮聲中夾雜人語更顯混亂,終於在「妳叫什麼名字」那句,「皎月」字正腔圓地從她嘴中冒出來。

  兩人都呆愣了兩秒,男人像是發現新大陸,率先發話,「皎月?妳會人話?」

  「嗯...」她原本就是從人類那裡逃脫,只是久違群居生活。

  「妳要不要...跟我回去?回到文明社會。」

  回去...這男人說要帶她回去...皎月心裡有些些悸動,讓男人進到結界裡。

  然後連續三天男人有問不完的疑問,不敢置信她能單獨在荒地生存、好奇她的種種經歷,而難得有說話的伴,她也有說不完的話,那些雪飄霜降後綻放的虹光、滿天星子與螢火蟲呼應閃爍、還有大晴時極其燦爛輝煌的陽光,讓男人聽後頻頻讚嘆。雖然有些時候很拗口讓她幾度流利地飆出獸語,他也還是陪她慢慢翻譯成人話。

  一直到口乾舌燥方歇。

  她溫順地接過他遞過來的水,對他的好感又多了幾分,默默在心裡複誦他的名字好幾遍,森。

  令人如沐浴在芬多精裡般的放鬆。

  所以當森再次詢問她回歸文明的意願,她點頭了。

  闊別兩年的疏離感讓皎月對這社會很恐懼,但是森帶她回到他位在海岬上的研究所,東方面海視野寬廣,西側圍繞著原生木林,這樣的環境對於森的研究很有幫助,在她當自己的助手之餘也教導她許多學問,卻獨獨不讓皎月接觸他的學生們。

  皎月感覺得到,這是森保護她的方式。

  本來她也想在樹林裡掛上獸頭,但是森不希望她殺傷眾生,大大違背皎月的地域感,不能好好保護森讓她很失落。

  直到在森林裡遇到特地來嘲笑她的獅鷲獸,一樣高昂的氣勢,傲慢地踏著步,像在譏諷她來不及逃跑。

  「活該!」附上兩聲噴氣。

  真是......令人無語,但她忽然靈光一現,「獅鷲,懇請祢守護這塊土地!」

  獅鷲聽後不斷搖頭,拍起翅膀像要作勢離開,皎月快步衝上前,緊緊攀著牠的前臂,「我以皎月巫女之名求祢!」

  聽見皎月的名字,獅鷲停下動作,俯首深深看進她的眼眸,似在斟酌什麼。

  「每月,我將為祢獻祭一次,以天聽之歌。」

  然後獅鷲斂起霸氣,緩緩地點了頭,她安心地退後一步,看著獅鷲振翅隱身在天際。

  之後的每一天,皎月都隨著森到林子裡巡查,偶爾會見到不小心落入獵人陷阱的獸類,通常森都會不忍地將牠們解放或治療;有時會在夜裡就著月光尋找罕見藥材,沒有收穫也無妨,相視一笑後,然後一起攜手慢慢散步回家。

  皎月對這樣的生活感到很幸福。

  (續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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